關於愛

北京人說起話來一串一串的。

格言金句特多。
我們這編審大人就十分之有學問。
他科班出身，「上戲」畢業的，「上海戲劇學院」。

關於愛，他說：
「被愛的時候是不懂得愛的，要去愛了，才知道愛是怎麼回事。」

這話我深有同感。
最簡單的明證就是就是父母愛小孩，
要是你不偶而把你的愛給抽回一下，
小孩一輩子不懂你原來很愛他。
給他的都覺得理所當然，
不給他的就叫：「你不愛我。」
然後就一副你從來沒有愛過他的模樣。

會叫「你不愛我」的，大半都是被愛了很多的人。
能夠這樣簡單就把愛或不愛的結論說出來的人，
只認識了愛的表層吧，
不知道挖深了的時候，裡頭其實有臭氣有血水有垃圾，
有生命也有死亡。有愛也有不愛，有無情也有深情。

所以據此來推斷。
我大概沒有愛過你吧。
哇哇大叫半天，也還是可以清醒了回去做當做的事。
你大概也沒愛過我吧？
因為你好像沒對我生過氣。

我大概天蠍作祟，（我火星天蠍）
不搞到痛，總覺得這愛不是真的。
不痛就沒進到心裡去。

不成，稿寫太多了，腦袋有點糨糊了。
我也不知道我在說什麼。
因為我其實求的不也是安全的，溫暖平適的愛嗎？

在大陸有次看電視，轉到某個頻道的時候，看見被訪問者手上抓了
一疊紙在哭。
這個哭泣的女人，很醜，很老，講話是山東侉腔，
實在跟瓊瑤電影裡的角色有很大差距，
但是我把節目看完，完全被感動，
從來沒聽過這樣動人的愛情故事。

這女人的愛人得了老年癡呆症，
這個病滿複雜，在她先生這部份，這男人的症狀是記憶逐漸喪失，
他什麼也記不起來，而且忘掉的就完全忘掉了。

兩個人是尋常夫妻，女人做小攤販，
男人踩三輪車。
兩個人都有過去，但是相見的時候，起碼兩個人是乾乾淨淨的，
雙方都離了婚。這樣一對市井夫妻，完全不起眼，
但是非常相愛。兩個人在一起一年之後，男人發病了。

他不能踩三輪了，因為他出了門他就忘記了家在哪裡。
後來女人就把他鎖在屋子裡。給他準備了吃的喝的，
可是不讓他出去，因為他一出去就再也找不回來。

這男人也沒反抗，大約也知道自己的狀況。
每天起了床，送女人出了門，就讓自己反鎖在屋子裡。

後來女人就發現他在寫東西，
日曆的背面，包裝紙的背面，報紙的空隙處，
男人都拿來寫。

他寫的事很簡單，幾年幾月幾日，和女人去哪裡吃了五毛錢燒雞
，一人一碗麵。
幾月幾日，兩人去逛西大街，滿街都是人，
幾月幾日，女人買了花生米回來，給他配白酒喝。
幾月幾日......

至簡單的小事，但是他反覆的寫了又寫，
你明明白白看出，他在記憶逐漸喪失，
知道自己會把一切都遺忘的時候，
他唯一想留下的，希望記著的，就是他跟女人的這些記憶。

在節目裡，女人出示了，至少也有上萬張的紙吧，
都是凌亂的，隨手扯來寫的，
這時候的男人，已經完成了他的病的過程，
兩個人還在一起，但是男人完全忘記她了。
女人每次回家。男人都要問：「你打哪來的？找誰呀？」
她一出門他就忘了她。

但是女人還守著他，已經守了快十年了。
她把那些已經發黃的，發脆的紙張送到主持人面前讓她看。
在男人最後那段日子，他記下他唯一希望記住的東西：
紙上頭密密麻麻，全是那女人的名字。

我後來把這個情節寫在我的戲裡。

這是真實的故事。
真正美麗的愛，有時候是藏在垃圾堆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