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手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8-03-22 23:03:50 / 個人分類:拉子言情
已經入夜了,我站在街角一隅,默默地抽菸,等待。
「咯吱咯吱咯吱」的腳步聲,由遠而近,來到我的身邊。
「是妳嗎?」一個老太婆的聲音。
「是的。」我答道,把煙頭扔在地上踩熄。
「隨我來吧!」她說著,轉過身去。
我跟上她的腳步,默然不語,摸了摸口袋內的小瓶子,裡面裝著一百西西的毒藥,喝下後可以毫無痛苦的死去。
我們穿過幾個貧民窟,來到了一座廢車廠,裡面滿滿的堆放著舊車,有的依然堪用,有的則是被拆的只剩下骨架,有的則像我前面替我帶路的老太婆一樣,佈滿了歲月的痕跡。
這裡是車的墓地,也即將是我前面那位老太婆的墓地。
「到了!」她指著一輛報廢的遊覽車,黑洞洞的車窗似要把人吸進去。
她從車門走了上去,也不知做了什麼,車內竟然變得有光。我聽得她在喊著:「孩子!上來吧!」
我走上車。
車內的空間很寬敞,因為拆車的人把大部分的椅子都拆掉了,只留下六張椅子。其中兩張的椅背被放了下來,上面鋪了一條毛巾並放了一個髒兮兮的枕頭。另外四張則是對立著,中間放了張桌子,上面點了一根蠟燭,火光隨著上面洞開的逃生窗吹進的風搖曳著。
我們在桌旁的椅子坐下,我把毒藥瓶從口袋內掏出,放在桌上。
「好了!」我說:「我要聽聽妳想死的理由,再讓我決定妳是不是值得我殺。」
「我真的不會害妳惹上官司?」
「不會,公司上層和警界高官很熟,就算有官司也不會判多嚴重。」
「那倒好。」她說道,眼神似乎已飛回從前:「這是很長的故事,妳有時間吧?」
「我這個月也只有妳一個客戶。」
「那麼我要說故事了。」
「請!」我點起一根菸,叼在嘴邊看著她。
她深深吸口氣,說起了故事。
* * *
那是一個炎熱無比的下午。
一個男人和女人在床上赤身裸體的交纏著,女的似乎很不情願地抗拒著,臉頰還有淚痕。
「好了!」男人一臉滿足地起身穿衣,向女子笑笑:「好了!現在只等妳爸爸點頭…」他的臉湊近她的,獰笑著說:「妳就是我的老婆了!」
女子在床上,用棉被罩著自己的裸體,放聲哭著,在她腿間有一片殷紅的血跡和那男人的穢物。
男子呵呵大笑著離去,留下這名女子獨自坐著,啜泣。
* * *
她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來。
不得已,她只好用布條,一圈又一圈地捆著自己日漸隆起的肚子,但是終究瞞不過父親的法眼,曝光了。
「妳說?是哪個男人把妳搞地?」老爸爸用沙啞帶有鄉音的聲調問著,語調裡沒有怒火,只有溫柔的詢問。
「是…對街的…阿狗…」女子哭泣著。
「媽了個屄!那混帳!俺要去斷了他命根!」老爸爸說著就抄起剪刀,帶著滿腔怒火並踏著顫巍巍的步伐要去找那阿狗算帳。
「唉喲!沒有用的破格查某!不如早點嫁一嫁啦!省得丟我們家的臉!」媽媽在旁邊說著。
「妳說什麼?」老爸爸大吼:「妳要俺地女兒嫁給那個廢物、人渣?」
「本來就是啊!誰叫你女兒要誘拐他,所以你女兒才會被搞大了肚子!」媽媽用更大的音量吼回去:「她早點嫁出去,你不就剛好可以回大陸,回去看你大陸的老婆?」
「不-准-提-到-他-們-」老爸爸一氣之下,大喝一聲,連玻璃都被喝得微微晃動。
就在此刻,老爸爸眼睛忽地瞪大,嘴裡「咯咯咯」地直響。不久,便「砰」地一聲,直挺挺的望後倒。
「不必裝死了啦!老猴!」媽媽用腳趾踢踢他的大腿:「還不起來。」
女子撲到爸爸身邊,對媽媽大喝:「媽!爸不是裝的啦!快點送他去醫院。」
「啪」一聲,清脆的耳光響起:「妳這破格查某敢和妳祖媽這樣講話!」說罷,便走了出去,留下一個在地上躺得直挺挺的老人和在她身旁的女子。
女子嗚嗚啜泣著,直到夜幕降臨…
* * *
她出嫁了。
嫁給那個曾經侵犯她的男人,而她肚裡留著他的孽種。
她依稀記得,她出嫁那天,拜別父母時,母親是用怎樣冰冷的眼光看著她,父親歪曲的臉上透著怎樣的無奈。
她哭了,不是因為離開這個家──就算是也是因為要離開父親,天曉得媽媽會怎樣虐待這個癱瘓的老人──是因為她要嫁給一個她從沒愛過的男人。
她就此離開了家,像潑出去的水,從沒回來過。
* * *
大家都說新婚生活很甜蜜,祇是她可不這麼想。
早上,她得做家庭代工,一朵朵的塑膠花、一顆顆的聖誕燈變成白花花的新台幣。而這白花花的新台幣通常都會被阿狗揣進褲袋,拿去賭牌、喝酒、玩女人。
每天深夜,她都不敢睡,要在客廳等著阿狗回家。
這是阿狗規定的,他說:「女人生來他媽就是要服侍男人!晚上在家等男人回家已經算對女人夠好了。」
就因為這句話,她幾乎無法睡覺。
假若她累得不小心睡著了,那麼,阿狗一進來就會粗暴地抓著她的頭髮詢問:「妳剛剛是不是和男人在一起?讓我做了烏龜?不然妳怎麼會那麼累?累到睡著?嗯?」
不然就是發著酒瘋,將她一陣毒打,也不顧他的肚裡流著她孩子的血。
* * *
就在一天夜裡,她忽然發現肚子很疼,裡面的孩子像掙扎著要出來,羊水破了,順著她的大腿流了滿地。
她請隔壁鄰居送她到醫院。
好不容易,忍著劇痛,在醫院把孩子給生了下來。
她把孩子抱在手裡,仔細地凝視他的臉。
他的臉是和阿狗有那麼幾分神似。
她有些厭惡地放下他。
* * *
她坐月子的日子裡,沒有麻油雞,沒有在身旁輕聲細語服侍她的老公,有的只有做不完的聖誕燈、小娃娃的哭號聲、阿狗的毒打(完全沒有手下留情)以及上門要債的。
一天夜裡,阿狗忽然提早回來,臉上盈滿了笑。
「怎麼回事?那麼開心?」她狐疑地問。
「老公開心不好嗎?」他笑盈盈地用手摩娑著她的髮絲。
「有問題!絕對有問題!」她還是忍住疑問,問道:「怎麼了?」
「其實是有事想找妳商量。」
「怎麼了?」
他附在她耳邊說了幾句,她便柳眉倒豎地大喝:「不!絕不!你以為我是誰?」
「幫幫忙嘛!」
「不!」
這句堅決的話,粉碎了阿狗的希望,他生氣地用繩子將她綁起來,鎖在房裡,沒米沒水。
過了幾日,有幾個彪形大漢來了,將她抓起,扛在肩上,像扛一袋米似地,把她帶進了私娼寮。
孩子也被賣掉了,賣到一個有錢人家,被當作寶一般的疼愛。
而阿狗,拿著賣自己女人和孩子的錢,又跑去賭牌、喝酒了。
* * *
她在私娼寮裡,和不同的男人做著毫無意義的發洩行為,祇是有一天,有個人闖進她的生命,帶給她新生命。
那天是深夜,他正在清理上個男人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跡,她便進來了。
「等等好嗎?」她那時還以為她只是一般的男客。
「好。」她面無表情地說著,臉面對著牆壁,似乎在欣賞著清涼照。
等她終於清理完畢,遞了個保險套給她時,她只說:「我用不到。」
「什麼意思?」
她不答話,逕自脫去衣服,而她這時才發現,她也是個女兒身,祇是比較壯一點。
「妳是女的?」
「怎樣?憲法有規定女人不能和女人搞嗎?」她爬上床,輕輕地用手指觸摸著她身上的傷痕。
「沒有…可是…」她忽然臉紅了,她感到一種怪異的快感自她體內深處升上來。
「那麼,就不要囉囉嗦嗦的。」她強硬地吻上她的唇,手在她身上游移著。
那晚,她第一次知道,女人之間,也有這種感情可以存在,比男女之愛更加的激烈。
* * *
在那之後,她每晚都打扮成男人的樣子來找她,在床上纏綿、談天,竟夜方歸。
她告訴她,她叫英仔。
「妳不怕嗎?」
「沒什麼好怕的!」英仔叼了根菸,摟著她:「他們不會要我的。」
沉默了一會兒,英仔忽然問道:「如果,我想把妳贖回去,跟我一起生活,妳願意嗎?」
「啊!」她有些受寵若驚地道:「真的可以?」
「只要妳願意,就算沒有錢,我也要帶妳走。」英仔吐了個煙圈:「這裡不是我們該來的。」
「那麼,我等妳。」她輕輕地吻了她一下,內心浮起了希望的小泡泡。
* * *
等了又等,那天終於到了。
風雨交加的夜,英仔冒著雨,用一把刀,將老鴇和那些皮條客給砍傷,帶她出去。
她們在雨中奔著,等到終於遠離那私娼寮時,她們開心地笑了起來,笑得那麼開心,那麼用力,好似心中之前的苦悶全都隨笑聲消失在雨中了。
她抱著身上沾滿鮮血的英仔,在雨中擁吻。
* * *
幸福的事似乎總是不會在她身邊停留。
那些人有些只受了輕傷,而他們認得出英仔的臉。
某天夜裡,英仔享受著她做的湯品,正在輕聲細語地溫柔稱讚她時,那些皮條客忽然狠狠地拍著門,想要闖進她們幸福的家。
「妳快逃吧!她們來抓妳的。」英仔說道,掏了一張名片給她:「…他們我應付就好了…妳到這家工廠當女工,就說是阿英介紹的,快走吧,我不會有事的…」
門越拍越凶,像是要把門撞破。
「可是…」她著急的不知說些什麼。
「快從後門走,不要管我,我真的不會有事,我會去找妳的!我保證。」說完,英仔吻了她一下,便粗暴地將她推向後門。
她前腳剛踏出後門,「砰」地一聲,前門被打開了,進來幾個彪形大漢,其中幾個臉上被劃了幾道疤,顯然是英仔的傑作。
她趁著英仔關上後門時偷偷躲進草堆裡,沒有人發現她
「那女人呢?」其中一個粗暴地把她拎起來問道。
「什麼女人?我不知道!」她朝他臉上吐了口唾沫。
「混帳!」那男人把她用力扔出去,好似她是個布娃娃。
「砰」的一聲,沒有呻吟,沒有哀嚎。
「一個小白臉也敢吐我們口水,活的不耐煩嗎?」
「不如幹他屁眼!」幾個男人哈哈大笑起來。
「也好啊!我先開始!」又是嘻嘻哈哈的一陣笑,但是笑聲忽然止住了。
「他媽的她竟然是個娘兒們!?」
「可惡!」「媽的!」「我們竟然被個娘兒們砍傷?」大家七嘴八舌地說著。
「閉嘴!」其中一個又說了:「不如幹了她,再回去和老媽子說她死了。」
「好!」
* * *
幾個小時過後,那些男人走了。
她偷偷地回到她們的家,裡面殘破不堪,地上躺了個人。
那是英仔,她心愛的英仔。
英仔的雙眼緊閉著,後腦杓破了個大洞,原本鮮紅的血已經乾涸;而她身上幾乎一絲不掛,全身上下都是那些男人的穢物、血和瘀痕。
她用自己的錢為英仔火化。
沒有葬禮,沒有親朋好友,只有她的眼淚和她的英仔陪著她,而英仔就在她胸前的罐子裡,剩下幾根化成灰的骨頭。
* * *
「這就是英仔。」老太婆拿出一個骨灰罈,很便宜的那種,也沒刻字。
「所以,妳想死,是因為這樣嗎?」我點起今晚的第三根菸。
「是的,所以才找上你們,因為,我實在是沒有勇氣自殺。」
「那麼,妳要火化還是要用土埋?」
「火化,請妳在我的屍體上灑上英仔的骨灰,這樣我才能和她永遠在一起。」
「可以。」我將毒藥瓶遞給她:「請喝下它吧,這樣妳就能毫無痛苦的死去。」
她把毒藥一口喝盡,一閉上眼就死了,沒有喘息,沒有聲音,就這樣死了。
我將她的屍體帶回公司的火化場,照她的遺願,把英仔的骨灰灑在她身上,然後推了進去,讓熊熊火焰將這對同性愛侶的身軀吞沒。
等到火化完成時,裡面只剩下一顆晶瑩圓潤的粉紅色小石子。
我想,她們已經在天國過著她們未完的幸福日子了TA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