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姊

　　那年，我國三。

　　我認識了學姊。

 

　　專車走了，我背著書包，喘吁吁地在專車的尾巴追著。

　　不過專車司機顯然看不見我，因為下一刻，車子就從排氣管冒出一聲「轟」並伴隨著一陣黑得可怕的濃煙消失在下個轉角。

　　「可惡！」我憤懣地大吼：「就不能等一下喔？」

　　我懷著滿腔怒氣走向附近的公車站牌──這裡的公車大概半小時才來一班──而上一班的已經走了。

 

　　七點十分了。

　　我癡癡地望著轉角，而公車不來。

　　算了，我絕望了。我轉身準備回家打電話叫計程車，也順便做好被教官抓的心理準備。

　　就在此時，有個身穿我們學校高中部運動服的人，帶著全罩式安全帽，騎著一台野狼在我面前停下來。

　　「學妹，快上來。」那個人的聲音像女生，但是單看身型卻看不出來：「我載妳去學校。」

　　「可是，我不認識你呀。」我有些躊躇地道，心理閃過的是那些網路上流傳的文章，例如說把小孩誘拐來以後剁手剁腳然後丟在路上當乞丐之類的。

　　「我是商三6班的，妳要是再不上來，就真的要遲到了！」他有些著急地道。

　　「好吧。」一想到教官那張像是要噴火的嘴臉，我便忽然感覺到害怕，乖乖地爬上後座。

　　他把我的手拉過去環住他的腰，說道：「我要抄小路，妳要是不抓緊會飛出去。」他的身上有一股很好聞的、淡淡的清香。

　　機車忽然像子彈一般衝了出去，風在我的耳邊呼嘯而過。

　　其實，有點希望，這條路，不要有盡頭。

 

　　學校還是到了，離打鐘還有三分鐘，他把車停在校外。

　　「快點進去吧，快要遲到了。」他把安全帽脫了下來，這才發現我剛剛一直在說的「他」是個女的。

　　她剪著一頭俐落的短髮，沒像班上那些幼稚鬼男生用髮蠟抓成刺蝟樣；略瘦的臉龐上閃耀著一種自信，眉宇間透著一股英氣。

　　嗯，很帥。

　　「那妳呢？」

　　「我等下翻牆進去，我才不想看見教官那張臉。」她正在鎖機車。

　　「那…可不可以…請教妳的名字？」我略略有些期待地問。

　　她看了我一眼：「我姓戴，戴若廷。」很酷地說道。

　　「謝謝。」我鞠過躬，轉身便拔足狂奔──因為只剩不到一分鐘了。

　　早自習的時候，我在教室內看見她翻牆進來。

　　她在牆上瞧見了我，衝著我扔了一個英氣勃發的微笑。

　　那天的早自習我的腦海滿滿地充斥著學姐的身影和她的微笑。

 

　　早自習下課，我把學姊的事向我的好朋友小光說了一遍。

　　她耐心地聽我發完花痴，才道：「妳，不會是喜歡她吧？」

　　我愣了一下。

　　喜歡一個女生，變成一個同性戀者，這是我從沒想過的一件事。

　　「不，我想應該不是吧。」我搖搖頭，一種渾沌未明的感覺在我心底成形：「那應該只是一種…崇拜，就像班上男生會崇拜籃球隊學長一樣。」

　　那真的祇是崇拜？我把這個念頭從腦海趕開，開始準備第一節課要用的東西。

 

　　當天晚上我十二點才睡。

　　不是如別人想的一般，在書桌前為了基測和好學校拼命努力；而是在廚房的烤爐前，揉著麵糰，烤餅乾。

　　是的，這是要給學姊的。

　　烤盤上有各種口味的餅乾，牛奶的、咖啡的、白巧克力、黑巧克力、藍莓、杏仁、覆盆子、葡萄乾…你想得到的口味，大約都齊全了。

　　因為不知道她喜歡什麼口味，所以我把我的看家本領都給掏了出來。

 

　　第二天午餐時間，我放棄了學校便當難得出現的美味菜色，抱了昨晚那袋餅乾，跑去找學姊。

　　學姊正在洗筷子，水珠都濺到臉上了。

　　「那個…學姊…這是要謝謝妳昨天載我來學校的…呃…謝禮，」不知怎地，臉忽然發起熱來：「請妳收下。」我低下頭，把餅乾遞給她。

　　她一見餅乾便笑了：「嘩！餅乾耶！」她喜孜孜地打開袋子聞了一下滿溢的香氣，不顧手還溼答答的就拿起一片來吃：「學妹，謝了。」

　　「這是特地做給妳的。」我抬起頭，見她如孩子般笑得開懷，我也樂了。

　　她給我一個微笑：「學妹，妳手藝真好，妳叫什麼名字？」

　　「我叫怡榕，妳妳妳可以叫我小榕。」怪了，我舌頭打結了。

　　「小榕啊，這個綽號很可愛！」

　　她說這個綽號很可愛。她說這個綽號很可愛。她說這個綽號很可愛…這句話像是被按下重複鍵一般在我腦子裡迴盪，而心底也脹滿了幸福的小泡泡。

 

　　自那天後，我開始天天往學姊班上跑，不知情的人還以為我是學姊的妹妹。

　　和學姊在一起，是快樂的。

　　直到有一天。

 

　　那天我和學姊一如往常地在走廊聊天，可是她卻不似之前和我聊天那麼專心，因為她的眼睛不住地往教室裡面瞟，臉上略略帶了期待的表情。

　　「學姊，妳在看誰呀？」我半帶疑惑地問，心裡不知怎地有種說不出的不悅。

　　「妳看，那個女生。」她指了一下坐在後排位子的長髮戴眼鏡的女孩兒：「妳覺得她怎麼樣？」

　　我看了一下：「唔，感覺上…她很文靜。」

　　「是呀，她的確很文靜，而且待人不錯。」她笑了，臉有點紅。

　　「妳喜歡她？」

　　「算是吧…不過我還在釐清自己的感覺。」

　　「噢，是這樣啊…」

　　那天，有種酸酸的感覺在我心底蔓延蔓延蔓延…

 

　　自那時起，我開始不快樂了。

　　因為，學姊時時都在談論那個女孩兒。

　　例如：「剛剛體育課的時候，她被球打到了，不過還好沒有受傷。」

　　或者是：「新的電影上映了呢，我好想帶她一起去看，妳覺得她會喜歡喜劇還是浪漫愛情片？」

　　再不然就是：「聽說她喜歡新上市的那個玩偶，我打算存錢買給她。」

　　那個女孩，那個女孩，那個女孩…

 

　　我開始不再去找學姊了。

　　小光發現我的異常，某天午餐時間便把我拉到校園的隱密角落，開始質問我。

　　「幹嘛啦。」我有點小小的不悅。

　　「還問我幹嘛。」她放開我的手：「妳跟學姊怎麼了？妳現在都不去找她了。」

　　「沒有啊。」我不想說是因為那個學姊喜歡的女孩，便打定主意不看小光的眼睛。

　　「妳少來，每次妳說謊眼睛就亂瞄。」她有點咄咄逼人：「妳和學姊吵架嗎？」

　　「沒有。」我索性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子。

　　「咱是不是朋友？」她使出絕技：「如果不是朋友，妳可以不要說啊！妳也永遠不要和我說話，我也不會搭理妳。」說罷，轉身便走。

　　「喔！好啦好啦我說嘛！」我最怕她使出這招，每次都讓我覺得好像是我的錯一樣：「我說啦，妳別走嘛。」我拉住她的手。

　　「嗯，說吧。」她和我坐下。

　　我把學姊和那個女孩兒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出來，在說的時候，心裡莫名奇妙充滿了酸酸的感受。

　　「我想，妳…會不會真的喜歡上學姊了？」她聽完後，思考了一下才道。

　　「我不知道…但是…我吃醋…」

　　「『喜歡』這種感覺是很微妙的，搞不好是我錯了也說不定。」她拍拍我的肩：「等妳釐清自己的感覺再說也不遲。」

 

　　在我還沒來得及釐清自己的感覺前，情人節的腳步就接近了。

　　情人節的前一個禮拜，學姊竟然跑來找我，她在窗口招了招手，我便像遊魂一般被她吸過去。

　　「這給你，小榕。」我一出來，她便望我手上塞了個東西。

　　我張開手掌一看，是一個戀愛御守。

　　「情人節快到啦，這個送給妳。」她笑道：「希望妳早點找到喜歡的男生。」

　　「噢…謝謝妳…」我有種想說話卻說不出口的感覺。

　　學姊，我喜歡妳呀！我在心底吶喊著。

　　她沒發現我的異常，逕自道：「噢，小榕，對了，妳可以幫我個忙嗎？」

　　「呃，什麼忙？」我把自己從低落的情緒中拉回現實。

　　「就是啊，妳可不可以教我做餅乾？情人節當天我想送她。」

　　我看著學姊的臉，希望她可以從我臉上讀到點什麼，但是，她一點也沒有發覺。

　　「好啊，我教妳！」我假裝很開心地道。

　　「耶！謝謝妳小榕！」她開心地握住我的手：「妳最棒了！」

　　我要的，怎麼可能只有這樣？

 

　　學姊到我家來了。

　　我和她在廚房裡揉著麵糰，她和我聊天。

　　這一直是我夢寐以求的場景，但是，我的心底總有種悵然若失的感受。

　　學姊把麵糰作成心型，或是搓出長條狀的麵糰，在烤盤上拼出「I Love You.」之類的情話綿綿。

　　她興奮地看著我把烤盤放進烤箱，然後和我到客廳去。

　　我找了兩個杯子，倒了兩包即溶咖啡，泡好，端出來。

　　「小榕，真謝謝妳。」她接過咖啡，我在她身邊坐下：「真的很謝謝妳這樣幫我。」她啜了一口咖啡：「好燙」她說。

　　「有沒有燙傷？」我有點著急地問。

　　「沒有。」她笑了：「小榕，妳真是個好人。」

　　我苦笑：「妳發我好人卡啊？」

　　她哈哈大笑：「妳又沒有和我告白我幹嘛發妳好人卡？」

　　「嗯…其實…學姊…我…」我的心臟跳得好快，我該說嗎？

　　「怎麼啦？」學姊問道：「妳身體不舒服啊？」

　　「嗯…沒有啦…祇是…」我還是沒勇氣：「學姊，妳對我的看法如何？」

　　「噢！對妳呀！」她又啜了一口咖啡，很小心地不讓自己被燙到：「我覺得妳待人誠懇，很真心，很有義氣，樂於助人又很開朗。」

　　就這樣？聽起來很像是期末成績單上老師寫的評語。

　　「嗯…沒有更深一層的感覺嗎？」我盯著自己的咖啡猛看，就好像裡面突然長出一個外星人一般。

　　「我把妳當妹妹看呀！」

　　「噢…這樣喔…」

　　原來，她只把我當妹妹看待。等學姊回家後我一個人悶在被窩這樣想著。

 

　　二月十四日，情人節。

　　聽說，學姊把禮物送給那個女孩兒了，是那天在我家做的餅乾，還有她很喜歡的那個新上市的玩偶，還有一張熬夜做的卡片。

　　那個女孩兒，好像也答應她了。

　　唉，我失戀了。

 

　　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去找學姊了。

　　我把心思花在功課上，不管外界的事物。

　　有的時候，學姊的身影還是會從我腦海深處冒出來，擾亂我的思緒。

　　學姊她，現在應該是很幸福吧！

　　有的時候她也會來找我，我可以從她飛揚的神采中看得出現在的她多麼幸福。

　　每次來找我她總會拍拍我的肩對我說要注意身體、不要累壞了、要考上好學校…之類的，表達她的關心。

　　祇是，她怎麼會理解我的心緒呢？

 

　　一個月後的白色情人節，學姊紅著眼眶跑來我家找我。

　　「我失戀了！」我一開門，她就抱著我，對我丟出這句話。

　　「啊？」被她抱著的我不知所措，除了臉紅心跳腦袋一片空白之外我再也不知道該做什麼。

　　我把她扶到客廳沙發上坐好。她啜泣著，原本英氣勃發的笑容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傷心難過的眼淚。

　　看著她這樣，我的心好難過。

　　「怎麼回事？」我問道。

　　她把所有事情全部說出來。

　　原來，那個女孩是純粹的異性戀。答應學姊的追求，純粹是因為她覺得和T交往是一種流行，說穿了，也就是玩玩而已。

　　「…我好難過妳知道嗎？我對她真的是掏心掏肺的在愛，可是她竟然對我說：『我只是玩玩罷了！』，然後就和我提分手…我真的好難過…」她的眼淚簡直像斷線的珍珠滾個不停。

　　「學姊，妳不要哭，妳還有我呀。」我溫柔地哄著她。

　　「小榕，那種感覺妳怎麼可能會懂？」她哭著說：「我對妳的感覺是不一樣的。」

　　「學姊！妳錯了，我懂！」我把她摟進懷裡，一股腦兒把自己的真心話全說出來：「學姊！我喜歡妳！從妳載我上學的那一天起我就喜歡上妳了！可是我不敢說，而且妳又一直提到那個女孩子，妳知道嗎？每次妳一提到她我的心就好酸好酸在吃醋，可是妳一直都不知道，做餅乾那天妳還說妳只把我當妹妹…」我也哭了，眼淚落在她的髮梢。

　　她愣愣地聽著，聽罷，她也不哭了，大概是太震驚了吧。

　　「小榕。」她的手輕輕地把我的眼淚拭去：「我知道那種感覺不好受，可是，我沒有辦法把妳當成我的伴…真的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妳勉強我也不可能做到。」

　　白色情人節，兩個失戀的人。

　　她又說道：「再者，妳才國三，我想妳大概也不會是真正的同性戀吧！我希望妳可以找到一個很棒的男生和妳在一起。同志這條路並不好走，如果妳喜歡的真的是女生的話，這是我給妳的忠告。」

　　「學姊…」我哭著，淚眼模糊了她的臉。

　　她拍拍我的頭，像是撫慰小嬰兒那樣子，然後，她離去。

　　從我的家中離去，也從我生命中離去。